文/严学章
梁斌的老家是恭城的。老听他讲，恭城的打油茶全国驰名，这碗藏在瑶乡烟火里的非遗滋味，早已顺着乡音飘进耳畔，勾着人满心向往。此番奔赴恭城，不单是要亲口尝一尝这醇香浓郁的油茶，更要沉下心，触摸浸透在恭城山水里的打油茶文化，读懂刻在瑶乡人骨血里的打油茶精神。我总在想，历经千年传承、融入三餐日常的打油茶，究竟藏着怎样的精神内核，能让一方百姓世代坚守，又能与这片土地上的文脉、信仰浑然相融？
7号下午，从漓江坐船行至阳朔，天公不作美，雨势越下越酣，淅淅沥沥的雨丝裹着嶔嶺南湿气，漫染着沿途山水。与梁斌约好在县政府门口碰面，匆匆汇合后，便乘车直奔他的老家恭城。车窗外，雨幕连绵，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在车窗上，节奏急促又绵长，像极了瑶家阿妈手持木槌，在生铁茶锅里反复捶打茶叶的声响，咚咚作响，连绵不绝，一路伴着车行，竟提前奏响了恭城油茶的烟火序曲。车子在雨雾中穿行一个多小时，终于缓缓驶入恭城县城，而那满耳的雨声，依旧与打油茶的韵律重叠，仿佛在提醒我，此番行程，自始至终都与这碗油茶牵绊不休。
恭城小城，文脉绵长，最负盛名的便是文庙、武庙、盘王庙三庙鼎立，儒风、忠义、瑶乡根脉在此交汇，而在我眼里，这三座承载着不同信仰与文脉的庙宇，每一座都与打油茶的文化精神息息相通，神性的光辉里，满是人间烟火的温热，正是信仰与世俗的完美合一，也恰合蟹派不拘一格、融通万物的浪漫遐思。
雨势稍稍放缓，我撑着伞，率先踏入恭城文庙。这座始建于明朝、历经六百余载风雨的古刹，青砖黄瓦间尽是儒风古韵，飞檐翘角上镌刻着岁月沧桑。步入庙中，一排排恭灯满满当当、错落有致，每一盏灯都承载着世人祈祷金榜题名、学业精进的心愿，灯火摇曳间，儒家的中庸谦和、崇文重教之风扑面而来。
站在孔圣像前，望着这方浸润着儒家思想的净土，我忽而觉得，孔子所倡导的“中庸”之道，温润、包容、融通万物，本就是最地道的打油茶精神。打油茶，从来不是一味追求浓烈或寡淡，茶叶的清苦、生姜的辛烈、油脂的醇厚，在一捶一打、一煮一熬中相互调和，褪去锋芒，归于平和，最终酿成一碗层次丰富、温润适口的茶汤，这不正是儒家“中和”思想的具象化体现？不偏不倚，兼容并蓄，于烟火琐碎中修心，于日常滋味中悟道。想来孔圣人周游列国、传道授业，若尝过恭城这碗打油茶，定也会沉醉其中。正是这烟火人间的滋味，滋养着通透的心智，沉淀着深邃的思想，才让儒家学说扎根世俗，历经千年而不衰，如同打油茶的技艺，代代相传，生生不息。儒家的圣性，从来不是高高在上、不食人间烟火，而是像这碗油茶一般，落地生根，融入寻常日子，教化世人于无声处。
从文庙移步，隔一个广场，便是武庙，忠义之气扑面而来。武庙之中，关帝圣像威严端坐，香火缭绕，同样满是祈福的恭灯，与文庙的灯火遥相呼应，诉说着世人对忠义、勇武、坦荡的追求。关帝一生，忠义立身，勇武护道，心怀坦荡，重情重义，这份风骨，与打油茶的精神不谋而合。打油茶，是瑶乡人待客的最高礼节，木槌起落，诚心可鉴，茶汤滚烫，情意真挚，从来没有虚情假意，只有满腔赤诚，这是“义”；制作油茶，需耐住性子，反复捶打，不骄不躁，坚守本心，这是“诚”；一碗油茶，不分贵贱，亲朋邻里围坐而饮，互帮互助，和睦相处，这是“情”。关帝所守的义，是家国大义、人间情义；油茶所藏的义，是市井温情、待人真心，二者一神一凡，却在“忠义赤诚”上殊途同归。
更让我心生感慨的是，武庙内刻着一块属于梁斌的碑石，上世纪九十年代初，他向庙宇捐资一万元。在那个物质匮乏的年代，一万元堪称巨款，放到如今，价值远超百万。一笔善举，跨越数十载时光，刻在碑上，留在庙中，足以见得梁总心怀善念、坚守忠义的本心，这般为人处世的风骨，正是武庙忠义精神的世俗传承，也像极了打油茶时那份毫无保留的赤诚，不图虚名，只为心安，于平凡举动中，彰显人性的光辉。
辞别武庙，乘车辗转几道弯，一路盘山而上，终至山顶，拜谒盘王庙。盘王，是瑶族同胞共同的先祖，是瑶乡文明的根脉所系，盘王庙与恭城博物馆融为一体，既是祭祀先祖的圣地，也是承载恭城千年历史文明的殿堂。漫步其间，瑶族的民俗风情、发展脉络徐徐展开，每一件文物、每一段文字，都在诉说着瑶乡先民与自然共生、于苦难中坚守的过往。望着盘王圣像，我笃定，盘王便是打油茶的奠基者，更是打油茶精神的创始人。遥想当年，瑶乡先民辗转迁徙，栖居山林，面对潮湿瘴气、恶劣环境，是盘王带领族人摸索生存之道，发明了打油茶之法。茶叶祛湿、生姜驱寒，一捶一打间，熬煮出抵御自然疾苦的良方，更熬出了瑶乡人坚韧不拔、乐观向上、生生不息的精神。打油茶，打的是茶叶生姜，打的更是生活的磨难；喝的是醇香茶汤，喝的更是民族的根脉；传的是传统技艺，传的更是直面困境、永不言弃的底气。
这种精神，是先民们在深山之中求生存的智慧，是扎根乡土、不忘本源的坚守，是兼容并蓄、融合共生的胸怀，正如盘王守护瑶乡子民一般，护佑着一代又一代恭城人。所谓打油茶精神，便是于烟火中坚守信仰，于平凡中铸就不凡，于苦难中向阳而生，这般精神，早已融入瑶乡儿女的骨血，敢闯敢拼、热忱赤诚，故而能“打遍天下无敌手”，在岁月长河中始终熠熠生辉。
恭城三庙，一文一武一瑶根，承载着儒家的中庸、武圣的忠义、先祖的庇佑，是刻在恭城大地上的神性信仰；而打油茶，是三餐四季的烟火，是待人接物的赤诚，是民族生存的智慧，是融入寻常日子的世俗温情。神性从不脱离人性，信仰从来不离世俗。文庙的儒风，因油茶的中和更接地气；武庙的忠义，因油茶的赤诚更显温情；盘王的根脉，因油茶的坚守得以传承。木槌起落，是烟火的声响；灯火摇曳，是信仰的光芒。一碗油茶，品尽人间滋味；三座古刹，藏尽岁月文脉，于烟火中见神性，于世俗中守信仰，这便是恭城，这便是打油茶声里，最动人的人间烟火，也是蟹派笔下，融通万物、不拘一格的人间至味。
2026年5月8日于桂林
作者简介
严学章，别名老蟹，1959年1月1日出生于湖北枣阳，是一位文化学者、书画家、文艺评论家，同时也是中华蟹派艺术的创始人。他不仅是中国作家协会会员、中国文艺评论家协会会员、中国书法家协会会员、中国楹联学会会员，还担任中国艺术创作院院长、中华书画协会执行主席以及北京慈善艺术院执行院长等职务。严学章的学术理念是“横行不霸道”，他的代表作品包括《横行不霸道》《中华全家福》《家庭全家福》和《贺岁生肖十三张》等。他的艺术成就不仅体现在书画创作上，还通过其独特的蟹派艺术理论和实践，对中国的文化艺术发展做出了重要贡献。
严学章的艺术生涯充满了创新和挑战。他是全球华侨华人书画家推动中国和平统一大会的形象大使，曾与词坛泰斗乔羽和艺术家黄永玉、范曾共同举办生肖作品展，被誉为生肖画创作的“三驾马车”。他的作品多次被选为邮票、邮品出版发行，其中《中华全家福》被定为国礼，由党和国家领导人多次赠送国外元首及友人，并被联合国收藏。严学章的艺术成就不仅体现在他的书画作品上，还包括他在艺术教育和文化推广方面的贡献。他是清华大学美术学院等多家院校的客座教授，通过教学和研究，培养了大量的艺术人才。
严学章的艺术理念和生活态度也十分独特。他以“老老实实地作画，本本分分地做人”为信条，坚持真诚待人，不向庸俗的市场屈服。他的生存状态自嘲为“把自己当作狗活得会更像人”，反映了他对生活态度的幽默和真实。他的艺术市场建立主要依靠真诚待人和作品的独特性，这种不炒作、不虚伪的态度让他在艺术界赢得了声誉和市场。
编辑：侯松平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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